――2003年十一月十五日。斯德哥尔摩,王室戏剧院(Dramaten)。在瑞典司法部长托马斯•博德斯特伦向京不特授予本年度图霍夫斯基奖之后,京不特所作答谢讲演。原始讲演为丹麦文。



十一月十五日在斯德哥尔摩所作答谢讲演和所念诗歌:


言论自由、『自由的敌人』、和『声称“向自由的敌人宣战”的自由之阉割者』



今天我很高兴能在这里从瑞典笔会接收今年的图霍尔斯基奖。我对之如此感激。我将之理解为是对于我的文学创作、哲学研究和翻译的一种巨大的激励鼓舞。在一个人的基本权利遭到当权者的压制侵犯的情况下,这奖为推进言论自由而颁发,因此我特别感激于瑞典笔会对于言论自由和文学相对于所有政治或者宗教意识形态的独立性之追求的支持。

借发奖仪式的机会我想谈一谈中国的言论自由的情况。当然,我认为人们在今天的中国有着远远大于那时人们在文革所具的自由。自从八十年代起就是如此:人们无须再因为一封表达自己的政治观点的爱情书信而冒被枪决之险。中国也为西方的经济自由主义打开了大门。事物在今天变得不同于往昔,在今天所发生的是:如果一个人在网络或者别的地方,作为异见者而表达自己的政治态度,那么他不再会被枪决,而只是被送进监狱。同时,在西方,人们也能够看见一个表面的中国,――如果人们愿意听信中国的当权者所说的话:看来各种人权状况真的是变得越来越好;当然,这是中国的当权者所说,――而也许要再去听别的声音可能太艰难,也许会使人付出太大的代价,如果人们把所有在中国现实中发生的人权侵犯看得太严肃。因此,一部分西方政治家很愿意和中国当权者所说保持一致:人权状况在中国是令人满意的,虽然这些当权者们一而再、再而三地继续拘捕中国的独立作家和扼杀在中国的言论自由。(如果我不使用其它实例的话,我也可以谈一下我第一次回中国时那些中国警察所说。他们对我说,这种可怕的事情――作家因为写作而被捕,是十年二十年以前的事情的,现在不一样了;而在同时他们却把我的朋友,中国哲学家和作家王一梁关在劳教农场)。一些西方政治家认为,中国今天的人权状况不同于八、九十年代,而是更好了。但我所见则是这样的一种关系:从前西方批判中国对于人权的侵犯并以经济制裁来威胁中国,中国的当权者并不妥协,――他们继续他们对人民的压迫;而今天中国以经济制裁来威胁,并且想让西方停止对中国的批评,这时一部分西方的政治家就妥协了,――他们停止了对中国的批判,而中国当权者对人权的侵犯却更严重了。是啊,在中国的表面确实有着一派美丽的经济风景,――西方麦当劳-可口可乐文化和东方专制独裁制度的幸福婚姻。多么华丽的风景!要再去听别的声音当然是艰难的,如果去严肃地对待在中国现实中发生的所有对人权的侵犯,当然会让我们付出太大的代价。是啊,他们有着一个多强的领导班子!一些人这样说。确实,他们是强而老练的,既然他们能够在签署联合国人权宪章的一些条款的同时一面仍然想着怎样去违反这些条款。在这里我不深挖了,而只是提及:在最近又有一些在中国的网络作家被捕。国际笔会和其他人权组织正在为之努力。

借发奖仪式的机会我也想谈一谈那打着“保卫我们的自由”的旗号的所谓十字军战争。我们看见,以这样一种“捍卫自由”的事业的名义,人们可以让弱者们的血作为代价来充实自己的油箱;为了这样一个“自由事业”人们可以通过文化新闻审查制度来压制言论自由;为了这样一个“自由事业”,人们可以进行肮脏的政治交易,比如说和中国当权者达成协议而声称中国的人权状况是令人满意的,而在事实上则相反。因此我看见了:那些声称是对自由的敌人发动战争的人们,并非必然就是自由的热爱者。这时,一个如此的超级强权能够以“我们的自由”的名义向那些专制暴政的国家政权分配豁免配额:我们是善的,我们的敌人是恶的;只要你们不反对我们的十字军战争,那么你们也就能够合理合法地继续实践你们对人权的侵犯。这样,我也就只能以不信任的目光来看这些西方的当权者,当他们突然扮演一个“自由的战争制造者”的脚色。那些一心只求权力的人们总是声称他们的行为是为了自由。那些意识形态总是带着诱惑人的面具。对此,事实上历史已经告诉我们许多:人们以为自己是脱离了中世纪的黑暗,但是猎巫运动却在大革命中再次达到高潮;为了消灭自由主义意识形态下的人间悲惨,人们引入了社会主义的意识形态,但这却将人类又引向另一个更凶恶的人间地狱。因此我以为,我们作为作家能够有幸保持比如说尼采和阿多诺的那种批判目光,这是值得欣慰的,并且我们因此能够从历史中看见:人们以为自己为自己消灭了上帝或者偶像,而在事实上却是已经为自己造出了一个新的更具统治力的上帝或者偶像。与之同时,自由本身则在那盲目乐观主义的大迈进中遭到毁灭。因而,我们要睁大我们的眼睛,不让任何一种意识形态来剥夺我们的基本人权和言论自由,哪怕这种意识形态甚至会戴有“自由的捍卫者”的面具。

今天,我们有笔会,笔会的成员们可能是写着各种不同的东西,政治的或者非政治的,但在这里,本质的东西不是在于我们所写的是什么、而是我们作为写作者有着这样一种态度:我们反对强权对基本人权和言论自由的侵犯。全世界的作家带着这一态度联合起来帮助那些被迫害的人们。作为得到了帮助的人们中的一个,我再次在这里向国际笔会道谢、向瑞典笔会道谢。感谢因为笔会的帮助使得那些不公正地被拘捕的作家们重获自由,感谢因为笔会的支持那些受迫害的作家们保持了自己心中的力量。

最后我也感谢在座的各位。感谢你们在我的讲演过程中所展示出的耐心。






  








所谓真正的理解只是一支烟的功夫
把手插入墙壁很简单
然而消耗时间


我们有过多少激荡的岁月
都象脚下的路一样被扔掉
一般说来我们自己
就是无常
和必达


死后好些年我才突然发现
挣扎和幸福
都是窗上的水气






--《同驻光阴》


我坐在哥本哈根的酒吧




我坐在哥本哈根的酒吧听年轻人念诗歌
窗外是昏黄灯光下的马路
我很直接地明白
打动我的不是诗句
在首都我是来自边远小城的借宿人
昏黄灯光下的街景如同记忆中遥远地流动的小溪
他们是诗人。语句湍急地从他们的嘴中流出
我没有感动
眼中是玻璃片一样的一张张脸
它们陈旧,或者
它们陌生
我匆匆在这里经过
听首都的一些年轻人朗诵。他们的幽默
以及他们的许多无法使我感兴趣的东西
许许多多

我坐在哥本哈根的酒吧。一些诗句逗出了同行女友们的笑声
我想着另一些事
这些语言的急流只是在我耳边流过,伴随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警笛声
仿佛这里真的有着一个世界
女友们窃窃私语谈及她们的心境,而我
想着另一个地方
另一个地方有着另一个我所牵记的人
爱或者不爱,在欧登斯

在灯光中诵读诗歌,人影如流水在眼前来了又去

它们为我带来的是不是那陈旧而不完整的记忆
或者说是那尚未发生的东西划进了记忆中
它在这样一个昏黄的夜晚出现

在这样一个夜晚我只是借宿者
人们偶然地将我邀请到一个诵读诗歌的酒吧
在这样一个夜晚我来到酒吧,小坐
然后又离开